最小纪念馆:但愿我从未被纪念 | 汶川十年②

2018-05-16 15:57:00 3


作者 何承波
该篇是十年汶川的第二篇。十年了,有忘却,有纪念,有提醒。
 
胡慧姗纪念馆。图片提供_家琨建筑设计事务所

在这个不足20平米的空间里,我们只能大致勾勒出她15年的生命轮廓,没有浓墨重彩,只有一些平淡无奇的线条,她的学习、爱好、梦想,她的爱,以及那些戛然而止的瞬间。
0后女孩胡慧姗,汶川大地震遇难者之一,与数万寂然消失的人不同的是,她拥有一座19平方米的纪念馆。

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小的博物馆,坐落在中国最有名的博物馆聚落——成都樊建川博物馆聚落之中。

从5•12地震博物馆聚落的汶川大地震博物馆旁边,绕一段碎石小路,来到一片树林,茂密竹叶间掩着一座低矮的水泥房,形状像极了一座普通的赈灾帐篷。铁门上方刻着很普通的手书字体:胡慧姗纪念馆。题字出自孩子的妈妈。
 
胡慧姗纪念馆。图片提供_家琨建筑设计事务所

废墟、脐带与乳牙

胡慧姗,1993年出生,90后,但她的生命只行进了15年6个月23天,或者更长一点点,因为2008年5月12日14点28分,她就读的都江堰聚源中学轰然坍塌,废墟之下,她挺了多久,卒于何时,没人知道。

坍塌后,学校外面摆上了小黑板,初三(一)班学生胡慧姗的名字被写在最开头。她是第一个被刨出来的。

胡慧姗遗体很快火化,母亲刘莉依旧每天跑回学校废墟找她,找她的书包,也找她的人,她“不相信她死了”。

刘莉在废墟上一边翻找,一边陷入恐惧,她使劲儿想女儿的样貌,女儿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动作,生怕把她忘了。但脑子里越想越空白,心里恐慌,刘莉只是哭。

她随身带着女儿出生时的脐带和七岁时换下的两颗乳牙,这是女儿仅有的肉身部分,它们被完整地装在一个小盒子里,又被一个小塑料袋精心地保护着。刘莉希望,这肉身可以让女儿的灵魂回来。

几天后,来自成都的建筑师刘家琨走过来,问她手里攥着什么。当时她哭得头脑一片空白,只记得这个男人跟丈夫胡明要了电话。

刘家琨因赈灾来到聚源中学时,他看见残梁断柱,碎石乱砖,触目惊心的景象里,哀哭声经久不绝。当时,刘莉手里的脐带和乳牙,深深地抓住了他的心。

几天后,刘家琨发来短信,提出要在经济上帮助他们。刘莉回复他:“刘老师,感谢您,经济上的困难我们可以克服,但心灵的创伤没办法抹平。”

建筑师刘家琨试图领会刘莉夫妇的心境:这么大的灾难,人都不想活了,捐钱有什么用。

一个月后,揣着忐忑的念头,刘家琨在都江堰路边的帐篷区找到刘莉和胡明,试探性地提出为胡慧姗建一座纪念馆的想法。不做大工程,修一个小的,只为一个人建。

说完,刘家琨也很惶恐,心情复杂。“我也害怕把别人的痛苦弄成一个题材,然后自己来做创作。”

刘莉听后激动不已,当即给他跪下了。这位情感充沛而细腻的母亲,拼命想保住关于女儿的全部记忆。
 
胡慧姗的书桌。
摄影_于卓(《十年,吾儿勿忘》摄制组)

记忆,帐篷与QQ空间

地震三个月前,刘莉一家刚从破产纸厂分配的18平米危房搬到新的集资房。地震后,新家完好,但刘莉和胡明没有回来,他们住在路边的救灾帐篷里。布料的帐篷是蓝色的,在灰蒙惨淡的灾区格外抢眼,风一吹,还有些飘摇。

见到刘莉时,这些帐篷给刘家琨强烈的印象,挥之不去,它们触发了关于灾难的直接记忆,成为一种最本能的刺激。于是他把帐篷初定为纪念馆的外观。

谈不上灵感,谈不上构思,“这些帐篷是一秒钟就能想到,是即时的情绪反应”。纪念这个普通的女孩,他尽量把纪念馆做得朴素一些。不用太多设计,不用太豪华。他警惕宏大的理念、叙事和意义。

如今再谈起来,刘家琨觉得,这只是他跟刘莉、胡明的私事儿。

刘家琨的建筑师生涯始于“艺术家工作室”,他主持了不少博物馆、教学楼等建筑工作。原本,一个小纪念馆应该是很简单的事。但好几个月下来,经验丰富的建筑师进展并不顺利。

最大的麻烦就是选址。辗转了好几个月,到了2009年2月,刘家琨找到了博物馆狂人樊建川。樊建川正打算在成都安仁古镇的博物馆聚落中筹建一个系列的地震博物馆。他热情慷慨地对刘家琨说:“你肯定得找我”,并答应聚落里划一块小地方出来。

那时汶川大地震博物馆正要动土开建,占地6000平方米。樊建川带着刘家琨找到旁边的小树林,决定两个馆比邻而建,两馆互相独立,同一级别。

树林只有一些稀疏零散的小树,樊建川说,树木在生长,纪念馆也在生长,没有比这更好的地了。

刘莉也在做同样的事,她想建一个虚拟的博物馆。她在女儿书包里找到一张QQ卡,让侄子去电信局把密码申诉回来。用刘家琨送给她的电脑,她登陆进了QQ空间。

40多岁的刘莉是青城纸厂下岗工人,从未碰过电脑,但她学起来很快,最大动力是把胡慧姗写在纸上的小说和剧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来。

“如果不做这点事情,我肯定会崩溃掉。”最初那段时间,她几乎是24小时守在电脑边,她坚信女儿就在虚拟的空间里,依然活着。

她拍下了女儿房间的所有角落传到相册里。此前的十六年里,胡慧姗跟父母挤在纸厂分配的危房里,拥挤不堪。有了自己的房间后,她和妈妈一起把它布置成梦幻的空间,粉色的床罩、粉色的屏风、粉丝的马桶盖。胡慧姗很喜欢这个粉色的房间,但2008年2月搬迁过来没几天,她就上学去了,加起来,她只住了十几天。

刘莉希望她在虚拟的空间里继续活着,每次做了胡慧姗爱吃的饭菜,就传到对应相册里。她也用姗姗的口吻写日志,日志里有她对爸爸妈妈的中秋祝福,也有喂爸爸吃回锅肉的温暖细节。

空间的签名档上,刘莉上传了女儿生前最后的照片,并写下一行醒目的字:

请记住这个永恒的女孩,她叫“胡慧姗”。
 
刘莉在给姗姗写信。摄影_于卓(《十年,吾儿勿忘》摄制组)

粉色,文字与手机

纪念馆快落成的时候,刘莉挑了一刻金桂树栽在门前的空地上。桂花开起来,小朵小朵的,很不起眼,外表也淳朴,不夸饰,但花香幽雅,方圆几里也能闻到。

重要的是,金桂,意味着金贵。

铁门刻着女儿的名字,“胡慧姗纪念馆——妈妈刘莉题”。为了让这个小空间更像一个女孩永久的闺房,房间内的配色,刘莉果断选择了女儿最爱的粉色,并由家琨建筑设计事务所年龄最小的实习女生调配。于是,外墙的青灰粗粝和室内的粉红色的温馨,形成了强烈的冲击力。

纪念馆建成时,画家何多苓送来一幅素描,挂在进门的右手边。大尺寸的画面上,胡慧姗的头像被画得很小,袖珍一样,小到有些怪异。背景大片留白,没有一丝多余。刘莉能够理解其中的深意,留白就是想象,想象一个普通女孩的人生轨迹。后面陈列的所有物件,也只是提供想象的碎片。

在这个不足20平米的空间里,我们只能大致勾勒出她15年的生命轮廓,没有浓墨重彩,只有一些平淡无奇的线条,她的学习、爱好、梦想,她的爱,以及那些戛然而止的瞬间。

从素描往后看,摆放着她自学英语考的证书,从PET一级到三级,她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胡慧姗学习好,但也不是书呆子,她热爱运动,是女子篮球队的队长,赢得过第一名,奖品是一副乒乓球拍。

刘莉觉得女儿可以考上一所还不错的大学,甚至想好了送她去大学的场景,坐飞机还是坐火车,也排练过第一次送她去陌生城市的心情。

胡慧姗热爱文学,角落的书桌上有很多经典的文学读物,《羊脂球》,《情感与理智》,此外,她还新买了一本有关金融的传记。这是15岁女孩新近开阔的阅读视野,15岁女孩对世界的好奇心正在展开。

她梦想成为作家,偶像是韩寒。但她写的小说一点也不像韩寒,而是女孩天真纯粹的幻想,又有些不留情的悲剧感。其中名为《我的灵魂系着你》的小说中,平凡的女孩取了一个怪异的名字,“粉碎”。粉碎被帅气的韩国欧巴疯狂追着,爱情毫无道理地眷顾她,但她很骄傲,反复拒绝。粉碎身患绝症,爱情的果子刚捧在手里,她就去世了。死后,粉碎的灵魂依然陪伴着她爱的人。

爱情可能也发生过,书桌上那本老旧的字典扉页,胡慧姗自题的名字下面,另一种字迹轻轻地写着“给我你的爱”。同学们猜测,某个喜欢她的小男生借用字典时,悄悄留下这句告白,毕竟,这是那个年代里最常用的表白方式。字典快被姗姗翻烂了,但这句话所在的页面被保护得很好。

姗姗的钱包里有70块钱,这是姗姗从每个月20块零花钱中攒下来的,她打算攒到八月,攒够一百来块,用来给妈妈买生日礼物。

地震前一个周末,正是母亲节,姗姗回家忘了买花。回到学校后,也就是地震发生的当天上午,她还发短信回家道歉。

一个开裂的手机和MP3被摆在墙中间。在这个温馨的房间里,这是唯一透着残酷的地方。它们提醒着那场灾难,提示着这个小空间之所以存在的心酸本质。
 
刘莉曾愿想妹妹是姐姐的投胎转世,不过后来,她并不想妹妹承担这样的生命之重。
摄影_于卓(《十年,吾儿勿忘》摄制组)

两种爱,新生与纪念

纪念馆落成时,刘莉怀孕了。她因为哮喘,原本要接受很长一段时间的治疗,但她等不及新的生命,冒了个险,提前怀孕。

她和胡明拿到怀孕的检测结果时,露出了地震以来的第一次笑容。但8个月后,妊娠期胆淤、妊娠期糖尿病、加上哮喘,多病齐下,差点要了她和孩子的命。

孩子出生,是个女孩,她幸福极了,她心里念着,这是姗姗投胎回来了。但意识到孩子没发出哭声,医生马上把她转入病房,刘莉也随之休克。丈夫同时接到两份病危通知单,跟婆婆在医院外面哭成泪人。

孩子抢救半个月才接回家,回家的路上,新生命搂在怀里,夫妻俩感到很轻,又很重。他们给她取小名叫雨顺希,意思是大风大浪后风调雨顺的希望。

希希第一声大哭,刘莉把它录了下来。希希学会的第一词,“姐姐”,刘莉也把它录下来。希希的视频、希希的声音和图片,刘莉存满了一个硬盘。

如今,刘莉全心全意地呵护着希希的成长,努力平衡着心中两种爱,对过去孩子的爱,伴随着悲伤、痛苦、万千思绪,她不想让它侵蚀另一种积极向前、阳光明媚的爱,她在内心里偷偷进行。

还好,有个纪念馆,她可以寄托,可以远远地放着。

每次来这里,刘莉会在一个留言簿上写下对女儿的想念。最近一次来的时候,她对姗姗说:“爸爸、妈妈和妹妹都很好,你不要挂念。”

刘家琨偶尔也来到这里看看,那些字迹歪歪扭扭,平淡无奇的作业本深深地触动了这位写过小说的建筑师。他的建筑生涯里,可以称之为著名作品的很多,但胡慧姗纪念馆是其中最小、最特殊,也是意义最大的建筑。
历史在推进,纪念馆能存在多久,无人知晓。现在它由樊建川团队和刘家琨的事务所共同维护着。除了偶尔打扫,开门通风,受潮发霉的纸质物不定期打印更换,这里极少开放,也不允许对外开放。刘家琨没有去申报,他不想改变纪念馆作为个人私事的性质。
不久前,纪念馆的铁门上嵌了一块透明的玻璃,替换了原来的猫眼,可以容纳三四个人同时往里观看。当初稀疏的小树林如今茂密繁盛,小小纪念馆被遮盖得很严实。
十年见过去,这里没什么变化,它一直是15岁少女的闺房。
它是温馨的,又是残酷的。
残酷之处在于,它警示着纪念本不该成为纪念。
站在门外玻璃往里看,进门左手边的墙上,视野不及的地方,其实还挂着诗人翟永明手写的一首诗:
但愿我从未出生
从未被纪念
从未被母亲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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